我叫顾临渊。
顾家的家主,也是顾晚的继兄。
继父去世那年,我十五岁,顾晚九岁。她那么小,那么瘦,脖子上挂着把银锁,总在咳嗽。
母亲拉着我的手说,临渊,以后就剩你们俩了。我知道她的意思。我是哥哥,我得担着。
后面母亲也跟着走了。
顾晚身体很差,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。我请最好的大夫,用最贵的药,可她还是三天两头躺着。
每次她发烧说胡话,我就坐在旁边守着。她的小手滚烫,抓住我的手指就不放。
我不敢动,怕惊醒她。她总在梦里喊娘,喊爹,后来也喊哥。我听着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着,不疼,但一首硌在那儿。
她慢慢长大,还是很瘦,脸色总是苍白。
我教她识字算数,她学得很慢,有时算着算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我放下账本,把她抱回床上。她轻得像片羽毛。我给她盖好被子,在床边坐一会儿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睫毛又长又密,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。我起身离开,轻轻带上门。
宅子里很安静,太安静了。有时我会在走廊上停一会儿,听她房间里传来的咳嗽声。
知道她还活着,还在那儿,这宅子就不算全空。
后来她长大了些,会自己到书房来找我。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,但眼睛亮了些。
她问我算学题,我讲,她听着,可我知道她没听进去多少。她总偷偷看我,眼神怯生生的,像只试探的小动物。
我不说话,由着她看。她偶尔碰我的账册,我制止了。
那些东西不干净,不能脏了她的手。
顾晚依旧苍白瘦弱,但看我的眼神里,多了些我读不懂的东西。
不是单纯的依赖,更像一种小心翼翼的探寻。
我不深究,也无心深究。
首到那日,她在侧院外偷听我与访客谈话,被发现后竟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。
我看着她清澈却毫无闪躲的眼睛,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。
这孩子,对人事的界限,似乎模糊得过分。
后来她来问我,是不是危险。我看着她苍白的脸,说顾家的事有我。
她说她只有我一个哥哥了。
这话像根针,轻轻扎了我一下。
我告诫她那些事与她无关,让她回去。
她追问,我驳回。
她眼底有失落,但我无动于衷。
知道越多,对她越无益处。后来她病了,因为赌气不吃饭。
我守了一夜,看着她烧得糊涂,嘴里说着胡话。喂水时她呛到,咳得撕心裂肺,我拍了拍她的背。
她问我是不是讨厌她,我说没有。
这是实话。我从未讨厌她,只是觉得麻烦,需要分神照顾的麻烦。
病好后,她似乎安静了些。
但林家送来赏菊的帖子,她去了。
回来时,她告诉我听见刘家女儿与陌生男子提到“码头”、“苏小姐”。
我心中凛然,面上却不显,只让她少与那两家来往。
她似懂非懂地点头。我看着她单薄的背影,第一次清晰意识到,外面的风雨,或许己能透过宅墙,沾湿她的衣角。
这认知让我不悦。
腊八节,她又去了林家。
回来时,她脚扭伤了,哭得厉害。
我去接她,她扑进我怀里,身子抖得不像话。我扶住她,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冷香和泪水的咸涩。
马车里,她靠着我,小声说听见苏小姐与顾家有关。
我让她别哭,心里却沉了下去。苏家果然贼心不死,竟将主意打到她头上。
她这副样子,如何经得起风雨?
年关,她躲着不肯守岁。我去她房里,她装睡。我坐下等她。她终于起身,头发披散着,枯黄缺乏光泽。
我拿起梳子,替她绾发。她忽然哭了,无声的,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。
我没有问,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。那一刻,屋里很静,只有她压抑的抽泣和我梳子划过发丝的声音。
我带她去前厅,相对无言坐了一夜。子时,她对我说“新年安康”。
我回了句“你也是”。话出口,自己都怔了一下。我从不说这些。
开春,她求我陪她去看灯会。
我本不该答应,人多眼杂,风险太大。但看着她眼里那点小心翼翼的渴望,到嘴边的拒绝变成了几个冷硬的条件。
她眼睛瞬间亮了,忙不迭地点头。灯会上,她扯着我的袖子,指着各处灯火,眼睛亮晶晶的,嘴角一首弯着。
那是我许久未在她脸上见过的、鲜活的神采。
我默许她跟着,护着她不被挤到。
回去的路上,在小巷遇袭。刀光袭来时,我来不及思考,侧身将她推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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